知道神一切所作的,都必永存;无所增添,无所减少。 ——《圣经·传道书》
〖一〗在成都·一切从出发开始
9月27日午,深圳飞成都。宿宽巷子龙塘客栈,竟遇停水。
往家乐福采购腐败物资,二三箱水,五六袋面,七八个枕头,九十斤果冻,等等。回到窄巷子吃串串香至十点,满桌草签棍子,一根算一角钱。
龙塘客栈凹字型围出一个四方天井,楼上走廊也绕了一圈座位,象看戏台子。闲了的人四处散坐,与来人互相打量。
睡前,开门可见两男生对坐,隔着两个啤酒瓶子,有一句没一句,夜寂静,声音空旷,忍不住请小声点。话音渐没在夜里,惟走廊的灯晃个没完。
早5点起,走廊处有迟到者的帐篷。天井清冷寂寥,夜里有雨,湿湿的。早起的人还朦胧着,有人走过,将积水的露天座椅倾斜,哗一声,惊醒梦中人。
17座的依维柯,除了人,就是包,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旅途刚开始的沉闷和一些没有焦点的期待。迎着晨光,出发。
◎ 我知道一些极荒凉也极骄傲的灵魂,他们无一例外抗拒生活以模具的形式出现,这种抗拒甚至成为一种恐惧,消弭这种恐惧的方式,他们选择了离开,也就是重新出发。
◎ 离开毕竟是一个强调结束的字眼,很多时候,我们做不到不留遗地,所以宁愿说出发。对一段盼望已久的旅行,出发意味着进入另一个时空,过另一种充满可能的生活,允许自己出神、发呆、犯懒和象孩子一样欢呼雀跃。为这点短暂的出轨,我们以年为单位计算日子、选定行程、申请假期、相约同行,还要上天保佑不出意外,顺利过渡到出发的那一天。一旦出发,就是铁板钉钉,就是一往无前,就是君命有所不受。我旅行最快乐的一件事就是对着手机说:我在外面休假,你去找某人吧。
◎ 描述美国“垮掉的一代”那本书名叫《在路上》,但我喜欢“在路上”这三个字甚于喜欢这本书。旅行中去感知车窗外风景急速后退的一瞬,刻意去体会在路上的速度和方向,这往往令我感到一种细微而深切的满足。出发令我欣喜,在路上令我充实,以至和这些有关的字眼也成了我的喜好,比如游牧、朝拜、流浪、放逐、吉普赛人……
◎ 我相信这么一句话:对生活不恭敬是因为渴望生活更神圣。同样我相信:一切出发都是为了更好的回归。前一句话适用于“垮掉的一代”,而后一句话适用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。
〖二〗在二郎山隧道·当等待成为必须
9月28日,计划从成都到新都桥,这一段要经过雅安、泸定、康定几个较为重要的城镇,因在二郎山隧洞前受阻,晚八点才到康定,住下。
从成都出发后,沿成雅高速,景致渐佳,天愈清朗,山愈高峻,树木皆欣欣向荣,车内的人也开始摆脱睡意。车子开始盘山而上时,意识到正进入二郎山这个受到管制的关口。11时左右,遭遇排队车龙,估计有好几个小时,于是下车。当地农民搭起煤炉升起炭火,卖起烤玉米和龙抄手,大家吃的吃,照相的照相,打牌的打牌,睡觉的睡觉。陆续而来的旅游车上有和我们一般打扮的游人,还有几个老外远离人民群众,蹲在另外一边的马路私语。有人去了收费五角的厕所,出来后说:有畏高症的不要去。这里本是一个寂静的山谷,因了这条马路这个隧洞这群人而充分热闹起来。
因为等待成为一种必须,也不再感到烦躁,安静下来,看周遭山水。两壁山仞如刻,线条刚劲,痕迹深入,仿佛凌厉的浮雕,山下是一直跟随我们的青衣江,名字让人生起柔美的想象,实际上水清、急、猛,与山的刻痕风格一致,好象那些刻痕就是这水的力量所致,又在时间的坚持下延续了这种力量。
下午三时左右,车龙松动,我们呼啸上车,这里离隧洞还有好一段路程,待到了隧洞口,又停了一阵,此处已经是高处,回顾来时路,如龙蛇盘绕,叫人恍惚着是否走过这样的路,斜坡上已经有红的黄的灌木丛,举起相机,被劝前面景色更好。令人惊讶的是,就在这样的公路上,居然有中国电信的巨幅广告嵌在高高的石壁上,“沟通从心开始”,从平原到高原,商业总是把相同的意念灌输给不同的人们,又总是把一些不俗的东西弄得俗不可耐。
过了二郎山隧洞,一路前行,5时多到达泸定,在泸定桥留步。桥已经作为景点给圈起来,大门两侧书:飞身可夺天堑,健步空攀险峰。桥三米宽余,手扶已被锈蚀的铁链,脚踏磨损的木板,俯看桥下绵密而急湍的河水,当年红军飞夺泸定桥的艰险和气势隐隐在目。这样的桥可能很多地方都有,唯独有了一段历史,多了一番风味,令人有了驻足的兴趣。在这桥上俯身看水,桥在摇,水在冲,漩涡急流,四面空旷,真有点动人心魄的感觉。我们在桥上来个大合影,也是特革命的造型。
从泸定到康定,在车内看着天色渐灰渐黑渐至无穷,打了个盹,醒时无意望向窗外,天,那满天的星斗,那满天的星斗。在墨漆漆的天幕下,那种纯净清冷的芒,象无数碎钻的光,直接而锐利地穿越你的感官,深入你的意识,令你有一瞬透不过气来。霎时,我的眼里、心里、胸怀里,满满的被这些宇宙中的精灵所填满。这种景象,我只有在三峡神女峰的夜晚经历过。高原给了我第一个惊叹,说美,不够;说震撼,过了;我想说的,是感激,是在自己无法预期无法把握无法挽留的自然前的珍惜感激之心。这种心情,从此贯穿此行。
◎ 过去我害怕等待,等待让我茫然而孤独,在旅途中尤其如此。我想我是不喜欢这种停滞和失控,在旅行中,恨不得什么新奇的事物都不间歇地出现,好象非如此才值得。现在,在非等待不可的时间里,我让自己去挖掘乐趣和意义,发现其实所有事物都有足可玩味的地方,只在于你能否潜心以察。随着旅行经历的丰富,必然从关注到达关注场面关注景物,转而关注过程关注细节关注趣味,因为前者是公众的经验,而后者是私人的体验。
◎ 人总是渴望了解、把握、左右甚至是控制与己相关的事物,人越是长大越是有阅历,越是抗拒在自己认识和掌握范围之外的东西。在磨房越久,我就越是愿意和熟识的人一块出游,这是一个道理吗?
◎ 但我喜欢生命中充满了不确定性,也是我喜欢旅行的原因。
〖三〗在理塘·高度的一种表达方式
不知道谁的眼尖,把大家的视线引向窗外,高原给了我们第二个惊叹。公路左边,草地的尽头,那绵延的山脉静静的卧在清晨的静谧中,近峰顶的地方被一道乳白绵长的云雾缭绕,作了她的洁白纱巾,再往上一点,再往上一点,你看到什么了,那是初阳为山脉的最高处镀上的一层金箔,只限窄窄一线,沿着山脉的走向,如掷下一把黄金的利剑,分割天和地。而这山峦叠嶂,沿着金光的峰线起伏跌宕,华丽如锦盖。眼前的这山,便如一杯调制的鸡尾酒,从下至上,黑、绿、白、蓝、红、金,再往上就是灰蓝的天。不期而至的景致,绝对是一次偶遇、一次奇迹、一次幸运、一次机缘,因为就在我们的惊叹和相机的咔嚓声中,那道金光很快变幻了颜色,扩散了范围,几分钟后,阳光有了普照的意思,眼前的景致也渐渐变得平常。短暂的美,因为充满了时光流逝的意味,就有了直指人心的力度。
太阳出来我爬山坡啊,汽车就在山间弯弯绕向上,一路天的蓝、云的白、山的高、树叶的颜色,都让人的喜悦一点点堆积,且慢,乐极生悲的就是我。在吃完早餐,往雅江的路上,在爬卡子拉山的过程中,在4400米左右的高度,我开始反应了,这高原,迷住我的同时折磨我,拥抱我的同时嘲弄我,让我在为你心跳加速中暗自忧伤,让我在爱与痛的边缘走这一遭。头晕、气短、胸闷,太阳穴狂跳,手足无力,接下来的几天,吃了无数的止痛药、红景天,还吸了氧,不敢乱作举动,这可能是我最安静的一次旅行。在冲古寺的第二晚,是最要命的一晚,血管在太阳穴里东突西冲,似要生生的穿透出来,我忍不住哭了,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吃晚餐,用骑士的话说就是数着米一粒粒往下咽,把个告别亚丁的晚餐弄得气氛沉重。我从来没有这么懊丧过,心里在数落自己太不坚强了太没用了太拖后腿太娇气了,往事不堪回首。一路幸得全车人照顾,尤其是天蓝、老刀、骑士,所有的情谊,总是记得。
这一路都有标识告知我们到达一个个高度,记得的是在4781米的卡子拉山和世界高城理塘的标识前的大合影,其他嘛就不太清楚了,高原反应,高原反应。
远远看到卡子拉山的标识,大家都有点兴奋,下车留影,欢声不绝。就在路的右边不远处,插着一小片洁白经幡,风将布幔尽展,兀自圣洁神秘着,不让我们看出 半点端倪。藏区信仰的浓郁与普遍,除了那些朝圣路上的人流和寺庙里长跪不起的信徒,更在于随处可见的一道经幡、一座石塔、一个玛尼堆,或是信手搭在一起的几块石头,在于向信奉之神致意时的简单化和日常化,因为宗教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。
我总是在想,有信仰是不是好呢?它使一个民族一片土地一个人都充满了不可触摸又隐约感知的力量 ,对外显示出尊严感和神秘感,对内却有了归宿感和认同感,但这一切的基础,又是虚无。想不明白,还是往前走,绕过经幡,一幅高原云海图。漫天的云卷云舒,象定格的咆哮中的浪花,一浪紧随一浪,密得遮住了天。这哪里是云,分明是一片耀眼的白光,齐刷刷向我积压过来,那么低那么厚仿佛往前去伸手就能触摸,然而它们又似是静止的,好久都几乎没有任何变化,时间由此被凝固,简直固执得可爱。
◎ 出发前,我对高原反应并不是太在意,觉得自己适应能力还好,而且带点侥幸心理,一直没有注意锻炼和休息,就在出发前的一个星期吃了红景天,基本没用。进入4000米以上的高原后,随着数值的提升,高度在我身上有了另一种表达方式,头痛、头很痛、头剧痛,吃药、吃一片药、吃两片药。一路痛感体质孱弱的可耻,回来后开始积极锻炼身体。这一趟,尽管痛着,但从来没有抱怨和后悔,这一次,不是终曲而是序曲。毕竟,西藏总是要去的。
◎ 也许每一人都有他的承受范围,包括物理和心理的海拔,很多时候,可能正好达到了这个限度,虽然仰着头渴望去承受这种高度,然而生理机能令你力不从心。有个朋友说:我恨这沉重的肉身。我也恨,当我的意识穿越物质世界到达极乐世界,我的肉身还时时提醒我地心引力的存在,时空的障碍,世间的法则,人生的无常,让我随即自轻盈变得负重,从飞扬变得匍匐,这是我不甘心但不得不接受的命运。所以当我听崔建的《快让我在雪地上撒撒野》,听齐秦的《悬崖》,听许巍的《蓝莲花》,听郑钧的《苍天在上》,总是要会心一笑,再心房紧缩。
◎ 这个十月的深秋,因为欢乐而令人回味,因为痛苦而将永存,尽管我承受不了这种高度,但我依旧渴望承受,并尽一生去追求生命中渴望承受之高。